精彩的读书笔记
死了老婆放声歌唱 童华
中国人的达观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来自于距我们2400年的这个我们称作"庄子"的人.纵横生死,豪迈豁达,终其一生,庄子一直对生命严肃而幽默,从未亵渎.这个夜里我翻开他的书,听他用河南口音说"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感到彻骨的凉意.
我不知道庄子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如何形成的,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他在池塘前问鱼,在墓道里问骷髅,在梦里问翩翩飞舞的蝴蝶,穿过了茫茫的光阴,他的问题依然使我们伤透脑筋.他对世界的看法和我们用无数方程解出来的那个结果如此相似,使我们在千载而下依然望着他喜笑颜开,或痛哭流涕,庄子告诉我,这两种表情并无分别.
象哲学一样生存在人间,这也许是庄子对自己的终极认识.他的哲学本源只有一个字:道.道为万有之无.时间和空间,茫茫的宇宙和一生,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有",都只是"无".当世间的一切都放在你的面前,你就什么都没有.因为一切都会在刹那间消失,不,是变化,一个事物不见了,它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这世间,一切都没有消失,所以一切也未曾存在过.死或者生、死在哪里都没有分别,把你接在树上,你会成为鹰的一部分;把你埋在士里,你就会变成蝼蚁,这无关宏旨.
(一)人和蝴蝶和鱼的故事
这是一个让人类头疼了几千年的问题.庄子有一天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双翼飘举,游历花丛,他在花瓣和树木间大声地笑.醒来之后的庄子如陷浓云:是我作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作梦变成了我?如果是我变成了蝴蝶.为什么我会体会到独有的飞翔之乐?如果蝴蝶作梦变成了庄周,为什么这一切会出现在庄周的记忆里?
这个孤独的梦不可言说.成为中国人心底里永远的浪漫.多年后有个叫李商隐的青衣诗人高唱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的表情无比沧桑.
"鱼们在水里多快乐啊!"庄子穿着自己编的草鞋,站在水边长长叹息.
"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呢?"惠施问他.
"咦?"庄子严肃地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永远都是主观的,客观只不过是主观的一种概率.你站在历史之外,可以肯定某些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但如果你站在庄子的池塘边,你会知道,事情本来可以有无穷无尽的选择.
庄子的意念穿越了水和时间,和鱼儿合为一体,水象情人的手缓缓滑过,岸上的庄子在水里无比开心.是的,我知道,游泳是快乐的,岸边的那朵花悄悄绽放,和蜜蜂热烈地亲吻,它也是快乐的,水上的惠施有些忧郁,但他也是快乐的.
"更奇怪了,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快乐的呢?"惠施生气了.
"我知道,"庄子在水底搂着那条鱼笑道,"我知道,不要和我辩论,我知道你是快乐的."
因为知觉.因为感受."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我知道,所以我反而忘记了我知道些什么,我是如何知道的.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要它如此.如果它不如此我就不能站在这里观察它.我是世间的公理,永不被证伪.
不要说是对还是错,这是哲学.
(二)与其相孺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珍惜生命,是因为生命里有死亡.
我们珍重爱情,是因为爱情会变成背叛.
可是,你珍重了,就会不死吗?爱情就会永恒吗?
庄子说:"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者,假借也."
生命是我们在这世间暂时借用的一个躯壳,不可以滥用,我们迟早要将自己交还给冥冥中的那个神祗.你和这躯壳所拥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像水一样蒸发,像河流一样远走,像梦一样无可追寻.你珍惜或是挥霍,都不足以改变这个结局.窃钩者人诛,窃国者天诛,没有分别.庄子在2400年前忧伤地沉思:那么,思考或者不思考,有区别吗?有我或者无我,在宇宙最高处的那尊神看来,有什么不同?
当然庄子是无神论者,但我相信,当他面对浩浩长空,面对生死离散,他一定会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条鱼摇着尾巴游来,乞求庄子的爱情,庄子敲敲鱼的脑袋,告诉它:你拥有,就会失去.你若没有生的快乐,就不会有死的痛苦.所有拥有就是失去、死就是生.相濡以沫,最终还是要在光阴中彼此迷失.我们为什么走那么多弯路呢?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前面,它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抵达.
他告诉鱼:你还是回海里去吧,江长湖宽,生命只是一场体验.
老婆在他的臂弯中死了.千千万万年,造化安排的这一次绝无仅有的相逢结束了.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劝告儿子要读书,还在用树叶和红薯煮粥.庄子看着她濒冷的面孔微笑,他放下妻子,在宋国的街市中敲着盆大声歌唱.
"你怎么了?"有人问.
"哦,我的老婆死了."他说,继续歌唱.
庄子望向天空.云朵在头上不停变幻,太阳散发出美丽的光辉,他看见死去的妻子正在慢慢扩散,变成云,变成泥土,变成阳光,变成包围自己的空气.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噍然随而哭之,是不通命也."
庄子喃喃地说,妻子睡在天地的大屋子里,她即将永恒,她再也不会有穷苦和疼痛,这是她的归宿,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归宿,所以我要为她庆贺.
数千年的光阴如飞鸟一样落在他的头上,他霎那间明白了生命的道理,死一直隐藏在生中,她去了也就意味着得到永生.而"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道",因为"活着"有知觉、有形状、有质量.只有死去才可以.
他在宇宙的位置由此确立.
三文教授 林高翔
三文教授是博士出身,不属于贬值的那种,他的博士论文晓风书屋有卖的.他给人的印象真的是博学,列出的书目多得让你记都来不及.但是,当我们用一种斜视的目光看他时,一句话又会冒出来,这句话是"文革"时常用的:知识越多越反动.但正是这种"反动"才真正显出他为师者的风范.
三文教授有一句话令我们听了就想马上割脉:"人在长安山都会成猪,猪到了未名湖都会成人."他用痛心疾首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环境是如何如何的恶劣,如同地狱一般,死了比活着还好一点.一副"梦醒者"的形象.他让我们时时有种哈姆雷特式的独自:"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然而我们发现,尽管生活如此的恶劣,他却生活得好好的.正如"狂飙突进"时期的歌德,写出了一部《少年维特之烦恼》,害得许多年轻人自杀,而他却名声鹊起而且活得好好的."维特死了,歌德还活着."这就是为何不能将文品等同于人品的重要例子.还有一个例子便是以写"硬汉"形象著称的海明威因经不起病痛的折磨而自杀.讲述别人是容易的,但要是设身处地就令人无法接受了.这也就能够理解为何他一次就拿三十万奖金却穿双破袜子.
三文教授经常会用一种鞭笞的方式来拷问我们的灵魂,套用胡坚在《愤青时代》靡页上一句话:"人没有知识就要受压迫!"每当我们用一种苟活于一种虚幻的美丽时,他的课如同美梦中的梦魇.再套用鲁迅的那旬经典名言:"梦醒了,无路可走了……"一上完他的课,我不禁要反思自己,反思民族.反思不出什么时,我不禁又会想到一个大不敬的问题:他自己又如何呢?当我用一种平视的眼光,甚至是如同他一样的架势站在讲台上对着别人述说时,我发现我的灵魂并不比他糟糕到哪里去.于是这样认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凭什么硬要把我们这群"梦者"唤醒呢?同时又沉沉睡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逃他的课,说他上课放屁,而且很臭.但是过后又去了,没有他时不时的敲击灵魂,我都快成猪了.
教授研究佛法是很精到的,往往用带有和蔼的皱眉看我们之后,便换一种略带掸意的话语声讨我们的价值体系.这位出身较为奇特的教授(听说他以前是个民工)最好叹感的是一节45分钟的课经不起他的思绪飞扬.后排的座位中常有几位越南的出家弟子,因于他们,教授总不通俗尽兴,惋惜之余是无限的感概.古人的东西是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的,在儿女情长上他总得说的隐晦,然则听者心知肚明矣.他的课有时是可以令人灵魂复归的,他试图让每一个人在古典文学中找寻自己的精神家园.但上了许久他的课,我仍觉得我的精神家园是和情人花前月下幽会的美梦.这位精通英文、兼晓法文、略懂梵文的江西人,说到有宋一代的同乡时,每每一语代过,明显在说: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他感叹我们的知识阅历匮乏的同时,却显得忧心忡忡.若我们像他那样每日四点起床十二点睡觉,恐怕我们是做不到博士后的,我们早累死了.可谁能想到像这位带一千多度眼镜的"儒士"竟会是"蹦迪"高手,不得不令人感叹"真人不露相".听他的课会让人嘴巴慢馒地张开而忘了合上,过后才发觉,完了,又被他耍了.然而,有趣的是,我们被他"耍"得不亦乐乎.
我说他"反动"是说他对我们原有的知识结构和价值体系进行颠覆时,在我们排斥"颠覆"时,我们被他的"异端"耳濡目染了.也正是他的"反动",我们才敢于用平视的眼光与他交流,也才真正体味到人文与理性为何物,也真正学到了应该学的东西.
孙教授的出名不仅归功于他那支雄辩机智,有理论前沿冲击力的健笔,更要感谢他那张爱"放大炮"的铁嘴.上过他的课或者听过他的讲座的人从来没有厌倦过,他的演讲激情四射、幽默风趣,现场点评往往入木三分,针砭时弊往往一针见血,睿智中见宽厚,幽默中见深刻.逼人的感染力使台下观众掌声雷动.他的幽默演讲、幽默散文与幽默文论之间有着层层唤醒的关系.幽默演讲催生了他的幽默散文,对幽默散文自觉的理论概括产生了幽默文论.而幽默演讲又是根植于他乐天达观的幽默天性.有些学者认为是他的幽默文论指导了孙教授幽默散文的写作,这倒也没有错.孙教授晚期的一些散文,则有些是他幽默理论的实验性质.由创作中理论的不自觉,到理论的归纳总结,再到理论对实践的引导.孙教授的散文从生涩走向了成熟,开始遵循幽默逻辑二重错位的歪理歪推.并尝试在逻辑推演的过程中加深文化批判解析的力度.我一直担心,作为理论家的孙教授,理论本身理性思辩的引导和孙教授过分强大的逻辑能力是否会窒息他天生的诗人气质带来的自由无畏的虎虎生气和良好的艺术感觉.幸好,孙教授写的是对内在逻辑张力要求较高的散文,而不是小说.
值得注意的是孙教授的一批散文作品中,干脆就是平日精彩演说的直接翻版,或者以演说片段为核心的文化解析.如《调戏谢冕教授》、《上课打瞌睡利大于弊》、《拯救朋友的太太》、《好的,好的》、《美丽的女生和不美丽的语言》、《美女危险论》等等.现场演说的大段大段地植入散文创作,把第一手经过大量实践提纯的鲜活有趣的口语融进散文的艺术创作之中,是孙教授的首创,也是孙教授散文卓尔不群的最大艺术特色.在作家当中,有好口才的是少数,而好口才中能够同时渗入雄辩与幽默且根植于长期的教学实践的是少数中的少数.最后真正将其作为幽默散文源头与核心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的就只有孙教授了.以《调戏谢冕教授》为例,在一次学术研讨会后的宴会上,在放出谢冕有四点不如孙教授的大论吸引足够的眼球后,孙教授这样调戏他的老同学著名学者谢冕教授:
我清理了一下喉咙,慢条斯理地说:第一,吹牛.
满座欢笑.人问,这第二呢?
我清理了两下喉咙:慢条斯理地说:放炮.
又是欢声四起,问第三是什么.
我更加从容地说:这第三嘛,就是骂人.
在欢笑声中,连谢冕也表示,在这方面他的确自愧不如.
大家催我讲最后一条.我十分爽快地说:第四就是:造———谣.
全场热烈地鼓掌.我做了一个手势,请大家"雅静",说,我什么都比谢冕强,就是一点不如他.
人问:什么?
我说,这方面的差距是十万八千里.
众人催:快!我说:艳遇.
所有的人都热烈鼓掌.背朝着谢冕的都转过身来.孙教授有一种少见的强烈的现场演说的感觉,并由此把听众的情绪一层层推向高潮的神奇天赋.孙教授不会满足于台下稀稀疏疏的有限的笑声,非要把听众刚刚唤醒的互动情绪充分地释放出来,以长时间热烈的掌声收场才能使他品味到舌头舞蹈的快乐顶峰.孙教授先是故作大言吸引入注意,然后用四个并列又有层层递进略带夸张的词加以故弄玄虚的停顿强调,吊起听众胃口,但当最后一点讲完,场面达到一个小高潮时,孙教授并没有就此打住.他话锋一转, 由"不如"谢冕到"胜过"谢冕.而这两方面都是孙教授有意将逻辑推至极致而达到期望落空的幽默效果做的假定.最后一点因为集中而又带有荤幽默的强大刺激性,因此话语一出,语惊四座,使场面达到了最高潮.孙教授的幽默使"开会"的沉闷变为"开玩笑"的轻松有趣.
这样写的好处是对常见的阅读中的陌生感进行三重的消解.一重是口头语言消解书面语言的距离感,现场演说的立体化与情绪情感的反馈,较之纯粹平面化的书面语言更亲切可感,观之则如言在耳.二是用激情和幽默打通读者阅读中易发生阻塞的倦怠感.读者会在过于沉闷的叙事或过于卖弄的专业术语前止步,但没有人会拒绝带着热度的现场激情的迸射.三是幽默错位的层层递推产生高潮迭起的戏剧化效应.他的幽默言论是渐进式的, 由温而慢热,用那不安分的舌头来煽风点火,渐入佳境.
所以孙教授散文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好读,他的散文集《满脸苍蝇》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笑得神清气爽,神采飞扬,十分受用.据说他的文章连小学生都很容易读懂,较之同样出名的南帆、朱以撒的散文,孙教授的散文有一种难得的平民化色彩.孙教授就目前国内学者散文普遍缺乏艺术感染力而表示不满,所以他才对南帆和萧春雷智性散文中的艺术感觉颇感惊喜.自己在散文创作中也就对文化信息的过分淤积保持着警惕,学识的积淀只是作为底子,而不卖弄.甚至与他早期散文中抒情的泛滥划清了界限.去掉了索然无味的学识罗列,去掉华而不实的滥情,孙教授在散文幽默的才情上打开了一个口子.孙教授是从言谈中的幽默激情到文墨上幽默激情的成功迁移者,是铁嘴与健笔的完美结合.对言谈中幽默语录的再构不但没有夹生之感,因为遴选得精致,运笔的举重若轻,反而锦上添花.当然,这朵花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散文家轻易可以实现的.
孙教授言谈中率性、夸张、变异的浪漫诗意毕竟不很明显,更多的时候是以智性的阐释特别是辨证逻辑的反复调用,说大话吹牛皮来达到睿智中见幽默的效果.在散文的再创作中,这种诗意和浪漫则要浓厚一些.孙教授早年曾梦想当一个作家,而他第一个实践的问题就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诗歌.孙教授天生的诗人气质和在北大五年多的浪漫熏陶,在经历了许多挫折之后,他首先给他作家梦献礼的是与人合著的一本诗集.但看了舒婷、北岛等人的诗歌后,大彻大悟,知道自己诗歌气数已尽,转而写诗歌评论,不想一炮走红.在诗歌、小说、散文之间,散文是孙教授最后关注的文学体裁和不遗余力的实践者.以上的赘述并不是想介绍一个理论家是如何弃诗歌从理论浪子回头的.只是想从源头上探究孙教授天性中的诗人气质和浪漫情怀.正如严酷的社会生存环境没有有效制服孙教授不安分的舌头,穆勒的《名学》、黑格尔《小逻辑》、康德的三大批判之类的抽象理性训练也没有成功地压抑住孙猴子大闹天空的浪漫诗情.不过,我更愿意这样理解他的转型:这是对过去夭折的诗歌之路的一次祭奠,对过去失败的诗歌梦的一次清算和报复.但这次清算和报复显然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他的诗性激情套上了幽默的外套就被赋予了全新的艺术生命,不是传统意义上生涩空洞的文章了.
孙教授的诗性激情不似刘再复以"二元的宇宙"展开,昭示内在与外在的冲突的双重"宇宙"的剧烈冲撞.而是以"二元的逻辑错位"展开,在常规理性的错位和歪理歪推中慢慢释放幽默的能量.孙教授激情的落脚点也不像刘再复以大海、山川、花木等磅礴的自然意象,以自然之爱(尤其是大海之爱)、人性之爱(尤其是母爱)为表达的母体,而是被传统思维风干了的世态人情,以超拔的、艺术化的、天真善良的眼光对人情世理进行再构.与诗人出身将幽默与抒情结合的舒婷也不同.孙教授不是以抒情来支撑幽默,不是用对人,特别是熟识的人的心无芥蒂的挖苦来达到幽默与抒情的平衡的.而是以叙事(讲故事)来铺展情结,以歪理与正理之间的错位复位来实现幽默的心照不宣.孙教授的激情是节制的,不是怒涛排壑般的一泻千里,也不象余秋雨雍容典雅从容有致地呼唤诗性语言.他的诗性是潜在的内核性的,贯穿文气始终的,整体性的存在.你从孙教授文字里看不出太多的诗性的语言.这股潜流倔强地流淌涤荡了玄深的知识淤积,还原本真的自由忠于自我的第一手艺术感觉.
但丁有句名言:"永恒的女性引领人类飞升."孙教授从郭沫若《女神》诗集的卷首语中读到类似的话,并把它当作座右铭,作为自己艺术追求和道德理想的最高准则.女性是人生的音乐,对女性的美不敏感的人,其审美水平也会受到怀疑.对文艺美学有着深入研究的孙教授毫不掩饰自己对女性的崇拜.这样,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他把作家出版社最近出版的幽默散文集起名为《美女危险论》.对美女的调侃成了他晚期散文里最集中的才情调动源.从不满于在德国讲学时的极端寂寞压抑,开始写散文.孙教授是"幽默散文创作形式的多妻主义者"从在国外讲学时发生的新奇有趣的故事,到对童年青少年时期天真的回忆,到歪论师友的俏皮活泼,到对传统成规的歪理歪推,到一次次妙趣横生的历险和家庭趣闻,到对美女的不乏深度的调侃.孙教授给我们实验了幽默散文的许多形式,作为理论与实践的互动感应,孙教授的幽默散文创作有某种先锋的实验性质,洋洋洒洒,蔚为大观.因此,孙教授的散文别具特色,没有一些散文家给人感觉的整体性的单调和自我复制.孙教授散文整体看起来比单篇独品更有味道.但在这许多的形式之中,孙教授对有关美女的一系列散文有所偏爱.这是孙教授的信仰,也是他的兴趣所在.在他幽默散文创作日臻成熟之时的最符合心性的创造.这时候,孙教授早已意识到幽默散文对智性深入的先天局限,幽默逻辑的"不一致"原则,超越了逻辑的同一律, 幽默在二重错位的逻辑上运行,很难单刀直入,逐渐走向深入.
孙教授经过一番探索之后,要借着美女的芬芳和魅力在幽默散文的艺术和文化深度上力求有所突破.
南帆为了追求智性和审美逻辑的平衡,不惜牺牲了幽默.朱以撒以书墨之气韵运笔,从一开始就远远地避开幽默.真正把幽默和智性结合起来的散文大家是王小波.王小波以一个荒诞的人生经历或文化典故入手,以佯庸的姿态把文化中的荒谬滑稽层层解析,在幽默的消解中见文化批判的深度.
孙教授的着眼点不是传统文化的暗角或病端,而是艺术化的女性在传统文化的典章中的价值重构,基于超功利的审美和文化思辨.如《美女的威力及其局限》、《论美女的美学逻辑》、《论美女难逃英雄关》、《美女危险论》、《美女怀疑论》、《论福州美女和闽南美女》等.以最为著名的《美女危险论》为例:
孙教授在一次讲座中,回答一大学关于恋爱问题的提问.很幽默机智地从恋爱问题过渡到美女如何与男生相处的拿手问题上.以金庸的小说、《女儿经》的典故和蒋介石炸大堤的故事胡扯出女生对付男生的两个法宝:"笑不露齿"和拒绝的"心狠手辣".然后歪理歪推,从正反两方面论证.又从张洁在《方舟》的名言和罗丹红颜易老论推出"美丽的姑娘是危险的,越是美丽,越是危险."然后以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西施、海伦、林黛玉为例总结出美女的脆弱性和工具性.孙教授文化典章的调度是为逻辑的深入服务的,而逻辑的深入又是以美女的美与丑、安全与危险的内在矛盾推演渐进的.在逻辑推进的过程中,传统观点中的"美"与"安全"遭到了颠覆,出现了审美角度的空白.智性的思辨建立在假定的荒谬逻辑基础上的,因为智性分析的基础是歪的,所以在推理的层层深入过程中,逻辑错位产生的幽默也层层地铺展开来.这不是大前提稳固的基础上的纯粹审智,而是幽默地审智.如果孙教授就此打住,那么此文的艺术震撼力是有限的.孙教授由古老的故事向身边的故事过渡,继续往下讲:
孙教授讲述在华侨大学任教时,一个天真纯洁的美女如何在强大的进攻面前出现情感上的混乱,最终与私订终身的情郎双双用手榴弹自尽的悲剧.在为他们人殓时,孙教授遭遇了一生中最为恐怖的一刹那———被已轻度腐烂的美女尸体的冰凉的手,因为反弹在脸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恐怖的痉挛使浑身的神经和肠子一起扭成一团,喉咙一下子冒出烟来……"在这样重磅的震撼之后,孙教授对此做了深刻的文化解析和价值重构"如果那个女孩子不是那么美丽,也许我当时的恐怖就不至于如此强烈了.人们都习惯于认定美是幸福的,然而却闭眼不看美的悲剧.……每当我立在女性化妆品的广告牌下,都不禁为世间男女对容貌美的迷信而感到悲凉."从美丽毁灭的巨大反差颠覆了外表美的迷信,深入到心灵美深处的价值判断.他的情绪也就从前面的激情四射回归于冷峻,而且是冷峻得带着死亡气息的冷酷.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之下,"美女危险论"从美的短暂性、脆弱性、工具性的表层超脱出来,触及到美的真正实质,也是永恒的美的源泉———心灵的美.这样,孙教授实现了从幽默向审智的转化,使他的幽默不停留在肤浅的调侃、挖苦和讥讽,而是可以直指人心.美女是孙教授艺术才思喷涌、激情唤起的原点,以这个原点发散开去,美女的审美与审丑,美女的巨大威力与局限,美女的逻辑荒谬性与爱情,美女的美丽与危险,美女与英雄,美女的"好"与"坏"(祸水)……有了这些矛盾对峙的张力,孙教授就可以流利地呼唤文辞,调集人文典故,歪理歪推,层层深入,达到幽默与智性的平衡.孙教授以美女的温柔和善、清纯可人来化解他过于强大的逻辑思辨,用"正、反、合"的逻辑线路,在"合"的时候达到思想的深入和价值的升华.这样,在逻辑上就可以从幽默的二重错位逻辑上超脱出来,孙教授的散文也就在感性、理性、幽默上达到了调和,有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自由是孙教授常挂在嘴边的词,也是他保持不竭创造力的精神前提.孙教授非常珍视"哲学意义上的心灵自由".著名学者楼肇明曾就孙教授的心灵自由度阐释道:"心灵的自由度实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的高瞻远瞩的超越,是从第一手原始直觉开始就坚持独立概括、重新抽象的科学精神,而这正是创造与发现须臾不分形影不离的最佳心态."心灵的自由无畏,使孙教授的散文有一种无拘无束、潇洒自如的风采.他的《潇洒骂一回》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散文.全文只千把宇,却极精炼地把孙教授与"三五知己"在"密室"内解放心灵,针砭时弊,疾恶如仇的坦荡开怀展现得淋漓尽致.其中骂的对象,骂人的姿态、方式,骂人后邻里的反应,骂人后的感觉,骂完待到"东方之既白"后"浑浑噩噩"的无奈.无不叫人拍案叫绝、拍手称快,大呼过瘾.骂人过程中的各种天真、滑稽、荒唐无不叫人大笑,叫人喷饭.贾平凹所呼唤的散文的"激情"在心灵自由无碍之时被唤醒了,这种自由使孙教授可以站在更高的基点上批判,更广的范围内延伸,敢说歪理,敢向传统的成规挑战,也就更能出真性情,出幽默的精彩.
孙教授的"自由"不是愤世嫉俗的偏激,不是否定一切的自以为是,只是一个正常的知识分子的心态.其实,孙教授的散文中,这样由诗性激情一贯始终的并不多见.孙氏幽默自然是以心灵自由为基础的,但孙氏幽默的入手却是宽容大度的自我调低.孙教授自南迁以后,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内抑郁不得志,甚至一度绝望得想自杀.连孙教授这样乐天达观的人都被逼得要自杀,足可见现实的残酷与恐怖.但综观孙教授的散文,我们看不到在苦难之中对谁的愤恨,看不到对受难后的复仇与睚眦必报.倒是把温情投向在困境中给予关心和无私帮助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友人们.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由受挫到发现美好到心灵皈依的《归化泉州》(这可是他受苦最多的地方).由一个爽朗的厦门人的无私帮助而脱离困境的《厦门好人》.被泉州淳朴民风的可爱包容感动的《炉子啊,悲惨的炉子》.被学生的尊师之情感动的《中国师生情》等等.孙教授善于表现困境中的尴尬,从中发掘幽默的元素.南帆曾说:"幽默不是孙教授的天性, 幽默是孙教授在长期苦难中的自我保护, 是沧桑阅尽后结出来的老茧."我以为是有一定道理的.孙教授的幽默天性是有的,在北大读书时也不时有惊人之语.如一个女生因生病不能上课而写的政治说明书被他说成"有病呻吟"之类.但并不突出,也不很自觉.《美男子和老奶奶》一文,孙教授讲述自己当时身处困境,可在照相机面前还能"做处分外风流潇洒的姿态和甜得流蜜的笑容."他善良的、天真的、浪漫的心灵遭遇了无数次不公正的待遇之时,他的才情受到了压抑,只能靠"带着人格面具的笑"来保持乐观.心灵的老茧让善良变成了宽容,自由、浪漫、智慧也变成了幽默.
但孙教授的幽默不是进攻性的.不似鲁迅般幽默里带着匕首投枪,也不似钱钟书对世道人心无情的批判、讽刺.孙教授很欣赏美国式幽默的最高境界,即"夸张自己狼狈的自我调侃"孙氏幽默也很有这个味道.自我调侃是指向自我的,所以不必担心因为人身攻击或者言辞过激而造成的后果.只要自己足够的宽容自己的缺陷就可以了.而且有一种雍容大度的超脱与可爱.孙教授自己痛苦越是吃得够,就越是有资本夸张自己的狼狈,也越是在夸张自己的狼狈和对环境的充分宽容中,达到幽默的产生和仇恨的消解.除了上述的篇目对曾经苦难的宽容和自我解嘲外,还有《尴尬的礼品》中写孙教授不期然地接受了学生的礼物———鹿鞭后在归途中、家里遭遇的尴尬,以及最后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无奈.孙教授对传统的禁忌越是在意,越是觉得战战兢兢,不好意思,在一连串的事件中因逃避遮掩失败而产生的幽默也就越是强烈.这是对生活无奈的揭示,更是一种夸大自己尴尬的自我的调低.在这里,孙教授的审美逻辑(保持自己伦理上的优势)超过了实用逻辑(对鹿鞭的食用)幽默的谐趣也就在这种此起彼伏的对峙中产生.《妈妈政府》也夸大了自己身为名教授在学校里倍受礼遇,而在家里却连女儿的语文都辅导得力不从心,对妻子严格的作息饮食制度抗拒无效的矛盾.一方面,文学教授的权威不能辅导女儿的中学语文,另一方面,家长的权威不能在家里掌管衣食住行.孙教授在学校的权威在家里遇到了双重失落的尴尬.孙教授的幽默在于夸大这双重尴尬之时还很享受这尴尬带来的"幸福的管制"的快乐.因为在任性地与女儿一起逃离"妈妈政府"的"专制"后反而遭遇了更大的尴尬困境.
作家出版社同时出版的一系列幽默丛书中,贾平凹的《长舌男》的幽默也是软性的.但身为小说家的他显然对人情世态有着更为睿智的见解.贾平凹的自我调侃的色调主要是黑色的.通过夸大自己的缺陷如虚弱而易生病的身体,拙笨的口才,苦难的童年,"名人"的无奈,如繁杂的俗务的骚扰,身不由己的处境等.贾平凹的幽默散文偏向于对苦难本身的关注.通过逆境中的极端的异质生活状态的荒诞、无助、无辜来笑出一脸的苦楚.孙教授的自我调侃则更关注于常态生活中一些时常发生却不为人所留意的一些矛盾和尴尬,更善于开掘灰暗中的亮色,苦难中真善美人性的闪光.《美男子和老奶奶》中,因为一贯的在相机面前作秀,著作上的相片如"明星玉照,光彩照人."终于被一远在穷乡僻壤的小读者看到了,来信的开头是"敬爱的孙奶奶",结果"这使我的女儿大为开怀."孙教授的开怀不只限于"穷乡僻壤"的小读者的无知和可爱.更多的是对自己"玉照"的反思和自我解嘲,也因为女儿"大为开怀"跟着盲目地开心.在《厦门好人》中,孙教授闭口不谈自己"破帽遮颜"的艰难的生存环境.而是以自己的"穷"和不相识的厦门好人的"义气"两条线展开.在调侃自己的贫穷、懦弱、无助之时,凸显厦门好人的侠肝义胆、一帮到底,粗鲁中见豪爽,豪爽中见细致.孙教授自我调侃是自嘲、宽容、感恩的统一体,他把罪恶欺骗统统化为一笑,也不会在病态与苦痛里流连,而是有一种美国式的超脱与潇洒.
在丰富多彩、蔚为大观的中国当代幽默散文领域中,孙教授是唯一以理论家的身份出现的,而且本身对幽默理论有着深入的研究.因此,孙氏散文有着难得的实验性质.我以为孙氏幽默散文的贡献有三:第一、以幽默理论家的全面、深刻对幽默散文理论上的具体实践提供了许多成功的范例,也让幽默散文有了较为系统的理论指导.第二、以美女为载体的对幽默散文的艺术性和文化内涵深入的尝试.第三、美国式幽默的自我调侃.以这三点为核心的孙氏幽默散文在诗性、智性、幽默上取得了一定程度的平衡.孙教授今年六十八岁了,但心理上始终保持青春蓬勃的年轻朝气,按照楼肇明的话就是"他是不受‘襁褓效应’影响的少数杰出之士之一."我们有理由对孙教授的幽默散文有着更多的期待.
鲁迅笔下的"聪明人"和"傻子" 黄键
鲁迅对人的分类是很有意思的.比如,他经常把人分成两类:"傻子"与"聪明人".例如,他在《十四年的"读经"》一文中说,主张"读经"者有两种,一种是他称为"笨牛",就是那种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老实人,这种人"决无钻营,取巧,献媚的手段可言,一定不会阔气;他的主张,自然也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的."而另一种主张读经者则颇为耐人寻味,鲁迅称之为"阔人",又指出这些人是"都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的"聪明人",因为"倘使老实,必不能阔也".鲁迅认为,许多主张读经的"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鲁迅所谓的"聪明人",就是善于钻营作伪与不择手段捞取实利美名的卑劣小人,对于这种人,鲁迅嫉之如仇,他甚至将之看成是人性的一种劣根性.他在《狗·猫·鼠》一文中说:"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却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而人呢,从能够直立,到能说话,再到能写字作文,自然是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而对于这些善于以做伪来博取美名实利的"聪明人",鲁迅总是忍不住要去揭露他们,剥下他们身披的庄严美丽的外衣.相形之下,鲁迅更加同情于不会说谎、不会打着"公理"、"正义"的旗子而行巧取豪夺之实的"傻子"甚至"笨牛"们.
不仅如此,鲁迅还经常让自己笔下的这些老实、单纯、不识时务的"傻子"们去给聪明人找麻烦,让他们去剥下聪明人的外套、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野草》中的《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就是这样.奴才所需的只是寻人诉苦,而聪明人总是适时而慷慨地表示了十二分的同情与良好祝愿,于是奴才也就得到了十二分的满足,聪明人自然也得到了奴才的感激,于是天下太平,各得其所,大家相安无事.然而有一天,奴才不幸碰到了一个傻子,傻子听到奴才的诉苦之后,义愤之下,动手为奴才改善居住条件———开窗户,结果,奴才惊恐万状之下,喊出一群奴才赶走了傻子,然后奴才向主人邀功,并如愿地得到了主人的称赞,于是当奴才再次遇到聪明人的时候,便盛赞聪明人先前的"良好祝愿"确是有先见之明……
傻子让人头疼的地方正是他的"傻".当奴才与聪明人在一个诉苦、一个同情的默契中维持着既成的秩序的时候,却硬生生地撞进一个见一就是一、见二就是二,不知道世故圆滑为何物的傻子,使得原来奴才与聪明人之间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来维持的和谐被撞得裂缝横生,所谓奴才之为奴才,所谓"聪明人"的狡猾与做作,都在这傻乎乎的撞击之下原形毕露.可以说,这里的傻子就象那个实话实说地大声说出"皇帝身上什么也没有穿"的孩子一样,在似乎懵懵懂懂之中,直接用手、用行动撕下了虚伪者的面纱,并引起了哄然的笑声.
显然,傻子之为傻子就在于他的无知———对某些常人以为天经地义、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的无知,由此导致他简单与执拗的"一根筋"的思维与性格,他是"无可理喻"的,在他面前,人类为自己发明的所有的灵活变通的办法、保全虚伪的面子与尊严的手段全然失效,所有的假面具都摇摇欲坠,所有粉饰的太平,都将剥落,所有的巧智与诡辨都将无法通行.可以说,鲁迅有相当一部分作品都可以看作关于某种傻子与聪明人的寓言,在这些作品中,傻子们以各种变相反复地出现,有意无意地剥扯着绅士们的庄严的长袍.
例如《狂人日记》中的狂人,虽然疯狂是其主要特征,然而,因疯而傻,他的身上同样带着傻子的傻气.比如这一段: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崭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这个狂人的傻劲与执拗与《奴才和聪明人和傻子》里头的傻子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冲击虚伪的力量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对方怎么"满面笑容",怎么"今天天气很好",也无论对方怎么否认,他都一定"偏要问他",一直问到对方"变了脸,铁一般青",问到对方恼羞成怒,强辞夺理,现出凶狠蛮横的真面目.
而在小说集《故事新编》之中,这种傻子就更多了.而其形象内涵也更加丰富和复杂.比较典型的是《起死》与《采薇》.《起死》中,道家大师庄子在去见楚王的路上看见了一个骷髅,一时无聊,请求司命大神让它死而复生,但是,这个人复活后却只知道自己要去走亲戚,在路边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衣服和行李(里头有二斤南枣、斤半白糖)都不见了,一定是被庄子拿去了……于是人们看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向来自命齐万物、等贵贱,心游物外的隐逸之宗庄子碰上了一个执拗地与他纠缠于一件衣服、二斤南枣、斤半白糖的傻汉子,他的高妙的哲学理论无法帮他脱身,最终不得不吹起藏于道袍之下警笛,借助现实的统治力量来继续他的所谓"逍遥游",超然物外的道家风度终于扫地以尽.
《采薇》中的伯夷与叔齐,同样是两个不识时务的傻老头,他们一心抱定仁义伦常与"先王之道",想与同样以仁义伦常为号召出兵讨纣的周王理论一下,结果在被尊为"义士"之后,被周王的武士们"恭恭敬敬地"在脊梁上一推,跌出一丈开外,"印了一脸泥","晕了过去".之后,他们策划并实施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的计划,却又被"高人"小丙君的丫头阿金姐彻底破坏,而且最终还落下了一个傻瓜乃至贪心的恶名.按照鲁迅的说法,伯夷与叔齐恐怕可以算得上"笨牛",他们真诚地信仰仁义之道,无法接受"聪明人"窃仁义之旗号而行自己贪暴之实的行为,然而他们的真诚却将自己推入了无地自存的境地,但是他们用自赴死地的傻劲撞击了虚伪———上下各等聪明人及其奴才们合力编织的有关周王"替天行道"的仁义神话,在这两个不识时务的傻瓜的叩击与追究下布满缝隙,使得神话的编织者不得不重新露出尖牙利爪,祭起暴力与统治权力的法宝,将这两个笨牛式的傻瓜挤压到绝境,而后再编出更加漏洞百出荒诞不经的神话来扭曲与抹杀他们的道德形象.可以说,伯夷叔齐这两个傻子的存在,已经成了两块硌人的石头,使聪明人及其奴才无法在自编的神话下安享睡眠,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两人身上的傻气也使得他们的逃亡注定将在聪明人的合力围捕下归于失败,但是他们的存在与死亡却使得"聪明人"们自编的神话成了一件皇帝的新衣,难以掩饰住身上的血污与吃人的爪牙.
鲁迅痛恨"聪明人",因为他们虚伪而善于钻营,而"傻子"们却不识时务、"认死理",这就常令"聪明人"们感到头痛,甚至恐惧,这也就是鲁迅经常喜欢让"傻子"们去冲撞"聪明人"的原因.